德育手记:教育者的虔诚自责和理性反思
叶功鹏
当德育随着时代向前迈步的时候,我们的德育所需要的决不再是板着脸孔的说教;当时代走向更民主、更科学的时候,我们的德育不仅仅是针对学生来讨论改变他们的方法和措施;当学校的德育工作落后于整个社会快速前行的足音的时候,我们的德育工作者不仅仅是希望站在更高的山上瞭望更广阔的远野,而应该谦虚地回视自身,进行虔诚的自责和理性的反思——这是符合唯物辩证法的德育捷径。
下面是我的两则德育手记,记载着我与学生来往的实话实说。尽管这并非正儿八经的德育论文,但绝对是鲜活的德育工作的典型个例,其中包含着我的观点和思考,同时也祈望由此引发大家的德育思考,所以不揣冒昧赶来凑热闹。
一、虔诚的自责:不要把他们雕成相同的模样
每年春节都会被一大帮学生生拉硬扯吃饭、聊天。饭罢聊完,打起酒嗝却漾起深深的愧疚感。
愧疚是伴随着夜渐深、思渐多而日渐浓烈的。一位原是校长、现已改行当行政的中年人告诉我:总觉得当时自己的孤陋寡闻耽误了他们。我颔首赞许,连连称是。
如果说自己的业务浅薄有历史的发展因素和客观的原因,那么无节制地批评学生,甚至“拍拍”他们的脸蛋却是没有任何原因可以解释的。
ZX当时是一个小个子,坐在第一排,我敢肯定我一定非常严肃地“照顾”过他,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他非常调皮,老是搅和上课的秩序。当他双手捧着酒杯一脸敬重地说:“老师新年好!”并且一扬脖子一干而尽时,我脸上是一派春风,但内心却极鄙视自己,鄙视自己当初的简单冲动。
林C现在已经发福成了老板的模样,粗脖子,圆肚子,手指一扬金光闪闪。他只念完初二就闯荡社会去了。我跟其他同学聊着我的处罚时,他过来安慰说:老师你为什么就没有骂过我呢?我知道我何尝没有骂过他,他应该是被骂得最狠的一个。我知道这是给我下台阶,我也只好顺着台阶往下走了。
我的愧疚不是因为他们现在有了成就,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有很好的潜质,而我们却硬生生地要用“成绩”把他们雕成相同的模样,而且是那种不惜伤害地凶神恶煞。ZX是调皮,但弄了一个印制或策划广告的小店,生意挺是红火。调皮让他吃透了社会,好动让他吃透了专业。这些以前看似的缺点,现在却是恰到好处的优势。听同学说,林C拿着长长的菜单一路口算下来,又快又准。他自己解释说最初的几年摆摊买菜养成的习惯。明眼人不可能不明白这就是素质,假如没有这个“底”,能有这个“面”吗?
我彻底相信了学生是各有潜质的,他们生来就不是规矩的,你也不可能把他们塑成统一型号的模具。哪怕你采用三昧真火锻炼,或太上老君精炉烧烤,都无法生产相同的一批成品。
印象最深的是包揽班级所有修理门窗、桌椅的周JF,没有因为语数两科才考二十分而乞讨街头,反而是他开在一个大十字街口的家电商店的门口围着很多乞讨的人。络缌胡子的刘S开始讲话了,依然是那样的夸张而富有激情。我问他现在的工作,他站了起来,伸出一双长茧的手,自嘲地说:民工一个。旁边的同学都笑了。听完解释才知道他现在是一个根雕高手。他自己说不是,但那付神气和潇洒,不是“艺术家”又是什么呢?
想明白了,愧疚就如沉石一样永入心海。这样的夜晚我应当会睡的很香的,明天也一定很快乐。
二、理性的反思:孩子,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
一个曾经的学生,朝着我走过来,我正要堆起微笑打招呼时,他转过头擦肩而过。突然的尴尬和满心的惊讶,像电钻似的刺过心脏,掠走我的魂魄,世道真是如此不堪吗?孩子,我曾经为你做过许多事啊!
校门口,学生骑车载人被值日老师拦截,老师要“保管”自行车,学生不让,争执不下,于是一场纷争引来围堵。我只能远远地看着,因为我总是要维护同行的面子。我不能插手,更无法帮你解脱,孩子,只能告诉你:不是我不愿意,而是特定情况下我不能给你帮助。
晚自习,独自坐在办公室批改作业,忽有一个学生手里拿着书,一脸虔诚,进来便问:“数学老师在吗?”我心里想:这小小的办公室,一眼可以看到地上的蚂蚁,数学老师在不在,还需要问吗?怒气冲胸而起,回答的语气自然就狠了起来:“你不会自己看吗?”
瞧他带着满身的忧怨和尴尬回转身,喃喃着:“我想知道他去哪里了?!”我心里格登了一下,是呀,我为什么不能回答说:他刚才出去了,或者说不知道去哪里了呢!
我的这点纤弱的忏悔仅仅在磊落的心怀里停留数秒,便烟消云散了。我真的不知道数学老师去哪里了,往左走,或许回家,或许上洗手间,……,往右走,结果应该是一样的。
我还是无法坦然,我不可能理解学生询问的起因和目的,但我应该知道我回答学生的语气和态度。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歉疚,孩子,我以后会为你做些事情,哪怕只是回答这样简单的事情。
也许你会为我的光明送来由衷的敬佩,但我还为我有更多的想法而感到自豪。当那个学生再拿着书本走进办公室时,当他还没有开口问我时,我会主动地诚恳地问道:“数学老师刚才往左走,就是不知道去哪里了,英语老师刚才到隔壁班去了……”
孩子,我答应自己,我一定会为你做些事情,只要是一个羸弱的老师力所能及的事情。不管你以后是否认着我,也不管以后是否跟我打招呼。
注视着并不高大的教学楼,斑驳的墙砖已经褪去了原来光鲜的外饰,那条曾经无数次来来往往的水泥路早已泛起灰白细末的尘埃。世事沧桑,转瞬即逝,人终将会如此慢慢老去的,新陈代谢的规律谁也无法抗拒。孩子,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吗?趁我还能做点事的时候。说这句话时,听的人还有学生,但最专注的人,是我自己。
(后记:我的德育手记当然不是德育论文,因为二者形式迥然不同。但就思想而言,我以为只不过换了一种表达的形式,态度和蔼了一点,情汁浓了一点——我们现在的德育缺的也许正是这一碗情汁啊!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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